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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的故事

住在树上的人

白居易去拜访鸟窠禅师,发现他住在树上。禅师说树上是安全的,反而是白居易更危险。一个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,八十岁老人也做不到。

一一如是
··8 分钟
#鸟窠禅师#白居易#禅宗#修行#佛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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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在树上的人

住在树上的人


前几天翻一本旧书,翻到白居易去拜访鸟巢禅师的故事,突然就愣住了。

不是被什么大道理击中——而是觉得这个画面太怪了,怪得好笑,又怪得让人心里安静下来。

一个堂堂杭州刺史,朝廷命官,坐着轿子带着随从,浩浩荡荡地去山里找一位高僧。结果到了地方一看,禅师不住在寺庙里,不住在茅棚里——他住在树上。不是什么大树屋,就是一棵大松树上,用树枝搭了个简陋的平台,像鸟窝一样。所以人们叫他"鸟巢禅师"。

白居易站在树下仰头看,大概心里在想:这也太危险了吧?

他说:"禅师住处甚危险。"

鸟巢禅师从树上探出头来,说的那句话,我反复读了好几遍:

"太守危险尤甚。"

白居易不理解:"弟子位镇江山,何险之有?"

禅师说:"薪火相交,识性不停,得非险乎?"

——你每天在名利场上打转,欲望和焦虑一刻不停地在烧你,这还不危险吗?

我读到这段话的时候,手里正端着一杯凉了的茶。窗外有人在装修,电钻声一声接一声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工作群的消息。我的脑子正在同时想三件事:下午要交的东西、昨天说错的一句话、还有冰箱里那盒快过期的牛奶。

然后我就懂了。

鸟巢禅师说的危险,不是那种掉下树的危险。是一种看不见的危险——是心一直在烧,一直在跑,停不下来的那种危险。


我后来查了些资料,关于这位鸟巢禅师。他法名道林,九岁就出家了。年轻的时候在长安求学,读了大量的经论,算是非常博学的僧人。但他后来离开了那些繁华的寺院,来到杭州秦望山的松树上住下了。

一住就是四十多年。

我在想,一个读了那么多经书的人,为什么最后选择住在树上?

不是说经书没用。而是也许他读完之后发现,真正要修的,不在书本里。就像一个厨师,看了一万本菜谱,最后还是要回到那口锅前面。经书是地图,但脚下的路要自己走。

住在树上,不是为了标新立异。我猜是因为那棵树够安静。没有寺庙里的人事纷扰,没有信徒的供奉和请求,也没有人需要他做什么。就一个人,一棵树,山风吹过来,松枝轻轻晃。

那种生活,我不敢想。不是不想——是不敢。我已经习惯了有屋顶、有网络、有外卖、有明天日程表的生活。让我住到树上去,大概第一天就会因为手机没电而焦虑到睡不着。

但是话又说回来,鸟巢禅师树上的那个"窝",真的比我这间有暖气有WiFi的房间危险吗?

他可能掉下来,是身体的危险。而我呢?我的脑子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,几乎没有一秒钟是完全安静的。担心、计划、回忆、比较、后悔、期待——这些东西轮流来,像不停转的风车。身体坐在安全的椅子上,心却一直在悬崖边上晃。

禅师说得对。薪火相交,识性不停。这才是真的危险。


故事还有后半段。

白居易听了禅师的话,大概是被打动了。他问了一个所有学佛的人都会问的问题:

"如何是佛法大意?"

——佛法到底说了什么?最核心的那个东西是什么?

这个问题,换成今天的话就是:你能不能给我一个TL;DR?能不能用一句话告诉我,佛法到底在说什么?

鸟巢禅师的回答也很简单,简单到白居易觉得他在敷衍:

"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"

白居易是唐代最聪明的文人之一,三岁识字,十六岁写出"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",二十八岁中进士。他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。

他说:"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。"

——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个道理。

鸟巢禅师看着他,慢慢说:

"三岁孩儿虽道得,八十老人行不得。"

三岁小孩确实说得出,但八十岁的老人也做不到。

我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觉得全身像被浇了一盆凉水。不是那种不舒服的凉——是突然清醒了的那种凉。

因为这个道理我也知道。别说三岁了,我大概从记事起就知道"做好事不做坏事"。这是一句废话级别的话,任何人都不会反对。但是"知道"和"做到"之间的距离,可能比从地球到月亮还远。

我昨天知道不应该对家人发脾气,还是发了。我知道不该刷手机到半夜,还是刷了。我知道应该早起静坐一会儿,还是赖在床上了。每一条都"知道",每一条都"做不到"。

这不就是鸟巢禅师说的吗?三岁说得出来,八十岁做不到。

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


我后来在想,也许问题就出在"知道"本身。

我们太容易把"知道"当成"做到了"。读了一本书,觉得很有道理,就以为自己的境界提高了。听完一场讲座,觉得醍醐灌顶,好像已经脱胎换骨了。但第二天起来,一切照旧。该焦虑还是焦虑,该发脾气还是发脾气,该害怕还是害怕。

"知道"是一回事。"变成"是另一回事。

中间缺的那一步,叫"行"。而"行"不是一次性的事,是每一天、每一刻的事。

就像鸟巢禅师,他不是知道一个道理然后住在树上就好了。他在树上住了四十多年。四十多年。不是四十多天,不是四十多个月。是四十多年如一日地过那种简朴到极点的生活。

他不是在表演苦行。他是在用整个生命去实践一个简单的道理:真正的安全不在外在的稳定,而在内心的安定。房子会塌,树会断,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。但如果心不跑了,不烧了,不慌了——那就哪里都不危险了。

白居易有江山,有官位,有诗名。但在见到鸟巢禅师之前,他可能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:我安全吗?我的心安全吗?


这个故事让我想到一个朋友。

他前几年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,年薪很高,北京的房贷也还着,每天加班到十一点。有一天他在工位上突然心悸,送医院检查发现是焦虑症。医生让他休息,他说不行,下周一有个产品要上线。

后来他辞职了。不是什么顿悟,纯粹是扛不住了。他回了老家的县城,开了一个很小的二手书店。有一次我去看他,他坐在书店门口晒太阳,旁边的猫在睡觉。他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:

"以前在工位上的时候,我每天都在害怕。怕什么我也说不清,就是怕。现在坐在这里,不怕了。"

我问他:"那你后悔吗?收入差了那么多。"

他想了想说:"我以前赚很多钱,但心里穷得要命。现在没什么钱,但心里好像满了。"

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懂了鸟巢禅师的意思。但他用自己的方式,从那棵危险的"树"上下来了。


写到这里,窗外的装修声停了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从另一个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角。那杯凉茶还在手边,已经彻底凉了。

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人。一个是白居易,聪明、有能力、什么都懂,站在树下仰头看树上那个人,觉得他太危险了。另一个是鸟巢禅师,什么都不需要,住在树上反而觉得安全。

大多数时候,白居易占上风。我们要安全感、要稳定、要确定、要掌控。我们造越来越坚固的房子,买越来越多的保险,存越来越多的钱。但心里那个洞好像怎么也填不满。因为真正让我们不安的,不是外在的危险,而是心里那把从来没熄过的火。

鸟巢禅师不是让我们都去住树上。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们:你以为的安全,可能不是真的安全。你以为的危险,可能也不真的危险。

真正的安全,是心不跑了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简单到三岁说得出来。

简单到八十岁也做不到。


今天读完这个故事,留给自己的三个问题:

  1. 我现在心里的那把火,正在烧什么?
  2. 如果明天一切外在的"安全"都没有了,我还剩下什么?
  3. 有什么事情,是我早就知道但一直没做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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