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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外烧鼠尾草驱邪,中国人挂桃木:两种"清除"的文化

朋友搬新家,点燃一捆鼠尾草熏每个角落。我看着那缕烟,想起家里的桃木剑。门神、春联、朱砂、红绳——中国人的护身体系背后,是同一个古老的问题:慌的时候,手里能抓住什么?

一一如是
··9 分钟
#风水#桃木#辟邪#门神#春联#中国传统文化#东西方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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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外烧鼠尾草驱邪,中国人挂桃木:两种"清除"的文化

Emily的新家里有一股味道。

不是不好的味道——是那种草被点燃之后的烟味,混着一点甜,闻久了有点像庙里上香。我去她家吃晚饭,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捆白色的草,用红线捆着,旁边一只鲍鱼壳,壳里有一根羽毛。

她说是鼠尾草,sage。搬新家要净化一下,smudging。美国原住民传下来的,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熏到,旧的能量就走掉了。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那捆草,重新点燃,用羽毛把烟扇向卧室的方向。

我看着那一小缕烟,忽然想起我家里的桃木剑。

两种烟,一件事

Emily烧sage的时候很认真。点着,吹灭明火,让草慢慢地冒烟,然后从门口开始,顺时针走完每一个房间,衣柜也要打开熏一熏。

我说:你们这个,跟中国人搬家后在屋里烧艾草、点香、放鞭炮,是同一件事。

她很惊讶:真的吗?

真的。中国人搬进新家,叫"入宅",是要挑日子的。老黄历上写着哪天宜入宅。进门之前,有的地方要先用艾草熏屋子,有的地方要撒盐米,有的地方要在每个角落点一炷香。广东人进门要"拜四角"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把旧的、不属于你的东西请走,告诉这个空间:新的人来了。

你以为这是迷信,但往深里想,人类做的事情惊人地一致。天主教有圣水,日本有"盐盛"(进门时在门口撒盐),印度人点酥油灯,美国人烧鼠尾草,中国人熏艾草、挂桃木。隔着太平洋和几千年的语言,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:

用一点烟、一点气味、一个仪式,跟一个空间重新建立关系。

心理学管这个叫"仪式感带来的掌控感"。生活里有太大的变动——搬家、分手、失业、生病——人是慌的。慌的时候,做一套有秩序的小动作,心就落下来了。烟往哪个方向飘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的手在动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中国人为什么选了桃木

Emily问我:那你们中国人用什么?

我说:桃木。

她没听懂。我说,peach wood。她更疑惑了:桃子不是水果吗?

是水果。但在中国人这里,桃木是五木之精,能压制邪气。这个说法至少两千年了。

《山海经》里有一个故事(严格说是《括地图》的版本,《山海经》佚文里也有相似的记载):东海之中有一座度朔山,山上有一棵大桃树,蟠曲三千里。桃树的东北方有一道门,叫鬼门,天下的鬼都从这里进出。门口站着两位神人,一个叫神荼,一个叫郁垒,负责检查每只鬼。恶鬼就用芦苇绳捆起来喂老虎。

后来黄帝知道了这件事,就教人在门口立大桃人、画神荼郁垒的像、挂芦苇绳,用来驱鬼。这是汉代《论衡》里记的,王充还顺嘴吐槽了一下当时的风俗。

你发现了吗——春联,就是从这棵桃树上长出来的。

最早的春联不写在纸上,写在桃木板上,叫"桃符"。王安石那句"总把新桃换旧符",换的就是它。直到五代十国,后蜀的孟昶在桃木板上题了"新年纳余庆,嘉节号长春",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春联。再后来纸便宜了,桃木板变成红纸,桃符变成春联,门神的画像也慢慢从神荼郁垒换成了秦琼、尉迟恭。

所以每次过年你贴春联,你其实在一棵三千里大的桃树下,重复一个两千年前的动作。

"能打鬼"的木头

Emily问了一个好问题:为什么是桃木?不是橡木、不是松木,偏偏是桃木?

我查了查,说法大概有几种。

一种是"逃"的谐音。桃、逃同音,鬼见了桃木就逃。这个说法很民间,但年代其实不早。

一种是跟后羿有关。传说后羿死于桃木杖(被徒弟逢蒙用桃木棒打死),后羿死后做了统领万鬼的宗布神。打死了鬼王的那根桃木杖,从此就有了威慑力——鬼见了它,就像犯人见了刑具。

还有一种,是我自己比较信的:桃木辟邪,很可能起源于更古老的巫术记忆。桃在春天最早开花,古人认为它得春天之先气,属阳,正好克制属阴的鬼。而且桃木的芯材是红的——红在中国文化里从来都是压邪的颜色。朱砂是红的,春联是红的,本命年的衣服是红的。一个木头,集齐了"阳"与"红"两个驱邪要素。

我不确定哪种说法是"对"的。两千年的风俗,源头早就缠在一起了。但有一点很有意思:中国人不太纠结"为什么",中国人纠结"灵不灵"。

Emily烧sage之前要念一段话,感谢植物和祖先。她做的是"跟灵的关系"。而中国人挂桃木剑、戴桃木手串,很少有人念什么——挂上就行,戴上就行。中国人要的是一个"物件替我挡着"的感觉。挂在那就是安心,不用天天想它。

一个重在仪式过程,一个重在器物本身。同样是"被保护的需要",长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形状。

桃木的"洋气"版本

说回Emily。她听完桃木的故事,眼睛亮了。她说:所以你们的"cleansing object"是桃木,我们的sage是植物,你们把保护"固化"在木头里了。

我说对,而且中国人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。不光桃木——

  • 朱砂:画符用朱砂,道家说朱砂纯阳,百邪不侵。现在很多人戴朱砂手串,图的还是那一点"阳气"。
  • 艾草:端午节挂在门口。艾草的香气本身驱虫避秽,是少数"科学与民俗完全一致"的例子。
  • 铜钱:五帝钱挂在门后,铜的加钱的,财与邪一起挡。
  • 红绳:本命年系在手腕上,简单到不能再简单,但"系上"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意义。

你看,中国人的"护身体系"是一整套语言:桃木挡邪,朱砂提阳,艾草避秽,红绳拴运。它们不一定"科学",但它们都回答同一个问题——

我慌的时候,手里能抓住什么?

Emily烧sage的时候,手里抓住的是那根羽毛。中国人过年贴春联的时候,手里抓住的是那张红纸。形式不同,手里都是满的。

桃木剑后来怎么样了

说了这么多,讲讲我家里那把桃木剑。

是很多年前在城隍庙买的,开过光,黄铜钱缠柄,剑鞘上刻着北斗七星。买回来之后挂在床头——挂了几年之后,我把它取下来了。

不是不灵了。是我有一天忽然觉得,我并不需要一个"挡在门外的世界"。该来的事会来,挡是挡不住的。我更想学会的是,事情来了,我在。

后来那把剑被我收进柜子。偶尔收拾房间翻出来,会拿在手里看一看。木头的包浆温润,是被人摸过很多年的样子。我还是喜欢它,但喜欢的方式变了——不再是指望它替我挡什么,而是提醒我:慌的时候,人手里可以握一点东西,但真正要稳住的,是握东西的那只手。

这大概是我对"驱邪"的最终理解:邪不在外面,邪是慌。

桃木压得住慌吗?短期能。就像sage的烟能让Emily安静五分钟。但五分钟之后呢?还是要回到日子里——觉要睡,饭要吃,事情要一件一件办。中国人讲"运气",运是可以转的,但转运气靠的从来不是一把剑,是换一种方式过日子。

老话说"一命二运三风水,四积阴德五读书"。风水排第三,前面还有命和运,后面还有积德和读书。你看古人自己都明白:物件是辅助,人才是根本。


Emily后来问我,能不能送她一样中国的东西,放在新家。

我送了她一枚桃木平安牌,另加一小盒朱砂粉。我说不用念什么,放着就行。她很开心,问我说这是什么意思。我说:平安,就是 safe and sound。它不驱任何东西,它只是每天都在说一句:愿你平安。

她把平安牌放在了sage壳的旁边。一个美洲的烟,一个东方的木,在同一张茶几上,各管各的,互不打扰。

我想,人需要的保护,也许从来就不是"哪一种文化"的保护。是深夜回家,推开门,屋里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秩序——一缕烟,一块木,一盏灯。世界那么大那么乱,门口有一个小小的"我在这里"的记号,就够了。

留给你的三个问题

  1.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"说不上有什么用,但一定得在"的东西?它是什么?
  2. 你做过什么"仪式"来安自己的心——搬家、跨年、开始一份新工作的时候?
  3. 桃木与鼠尾草,一个固化在器物里,一个消散在烟里——你更需要哪一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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