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牛图:十幅画里的人,十幅画里的我
前两天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,翻到一组版画。黑白的,很朴素,一个人,一头牛,十幅图。我以前也看过,但那天晚上坐在灯下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就看进去了。不是在看画,是在看自己。

牧牛图:十幅画里的人,十幅画里的我
前两天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,翻到一组版画。黑白的,很朴素,一个人,一头牛,十幅图。
我以前也看过,但那天晚上坐在灯下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就看进去了。不是在看画,是在看自己。
这组画叫"十牛图",也有人叫"牧牛图"。据说是宋代一个叫廓庵的禅师画的,用一个人找牛、追牛、驯牛、骑牛回家、最后连牛也忘了的过程,来讲修行这件事。
我觉得它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。它讲的,就是一个人跟自己相处的过程。
第一幅:寻牛
画里一个人拿着一根绳子,站在荒野里,四处张望。牛不见了。
我有时候也是这样。不是在找一头牛,是在找一种感觉——那种心安的感觉。明明前一阵子还好好的,今天突然就空了,像什么东西丢了,又说不清是什么。
廓庵禅师在旁边写了一首诗,大意是说:牛从来没有走远,只是人被念头带走了。
这话我读了好几遍。牛没走远,是我走远了。
第二幅:见迹
画面差不多,但地上多了一些蹄印。那个人低头看,好像发现了什么线索。
这让我想起有时候打坐,坐了很久什么感觉都没有,突然有一瞬间,心好像静了一秒。就一秒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。就像在泥地里看到了一个脚印——它来过。
这个阶段最折磨人。你知道那个东西存在,但你抓不住。就像你知道自己可以不那么焦虑、不那么烦躁,但你还是焦虑、还是烦躁。
可至少,你看见脚印了。
第三幅:见牛
这一幅里,那个人终于看见了牛。隔着树枝,远远的,牛站在那里。
我第一次认真读经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。读到一句"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",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。不是理解了什么,是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在人群里远远看到一个认识的人,还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,但他已经看见你了。
修行大概就是这样吧——你以为你在找它,其实它也在等你。
第四幅:得牛
那个人终于抓住了牛,拿着绳子,费了好大力气。牛在挣扎,人在拽。
这一幅画最真实。
多少人以为"开悟"是一种从此云淡风轻的状态。但这一幅告诉你,抓住了牛不等于牛听话了。你刚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定力,第二天的脾气照样上来。你刚觉得对什么事都放下了,转身又在为一句话纠结半天。
得了牛,还要牧牛。这才是开始。
第五幅:牧牛
这一幅里,那个人拿着鞭子,小心地跟着牛走。牛不跑了,但还得看着。
这个阶段我体会很深。就是你知道什么是对的、什么是错的,但你还是会犯错。你知道不该生气,但你还是生气了。你知道不该贪,但你还是想要。
于是你学会了"看着"。不是压抑,不是对抗,就是看着。生气了,知道自己在生气。贪念上来了,知道贪念上来了。
慢慢地,牛开始听话了。不是被打服的,是因为它习惯了那条路。
第六幅:骑牛归家
这一幅很美。人骑在牛背上,吹着笛子,悠然自得地往家的方向走。
不用追了,不用拽了。人和牛成了一回事。你不再觉得修行是一件需要"做"的事情,它就是你的生活。扫地的时候在修行,洗碗的时候在修行,走路的时候也在修行。
说实话,我大部分时候还在第四幅和第五幅之间。但我见过第六幅的样子。偶尔,真的是偶尔,某个瞬间,心里特别安静。不是没有念头,是念头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,跟天上的云一样。
那种时候,觉得自己就是画里那个人,骑在牛背上,什么都不用做,回家就好。
第七幅:忘牛存人
画里只有一个人,牛不见了。他站在那里,很安静。
牛去哪了?牛不需要了。你已经不再需要"驯服"什么,因为那个需要驯服的念头本身也不见了。
这个境界离我太远了,我不假装理解。但我想起一件事:有时候我太执着于"我要静心""我要修行"这件事,反而把自己搞得很紧张。好像修行本身成了一个新的笼子。
也许有一天,连"修行"这个概念也会放下。不是不修了,是忘了自己在修。
第八幅:人牛俱忘
这一幅最特别——画是空的。只有一个圆圈。
没有牛,也没有人。
所有的二元对立都消失了。没有"我"和"烦恼"的分别,没有"修行"和"生活"的分别。连"放下"也放下了。
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觉得好笑——画个圆圈算什么画?后来想想,也许空就是最诚实的表达。画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第九幅:返源
画面里出现了溪水、树木、花朵。一切都很平常,很自然。
回到了原点。但和最开始不一样了——最开始是迷迷糊糊的"原点",现在是清清楚楚的"原点"。
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。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。
第十幅:入廛垂手
最后一幅画,让我愣了很久。
一个人从山里走出来,走进集市。他穿着普通的衣服,微笑着,伸出手,好像在帮助什么人。
不是说"悟了"就待在山里吗?不是说"放下"就什么不管了吗?
但廓庵禅师把最后一幅画设在闹市里。你走完了全部的路,不是为了待在山顶,是为了回到人群里。
这让我想起一句话:真正的慈悲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,而是"我也在里面"。
我那天晚上把十幅画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:这十幅画不是一条直线,不是说你走完了就到终点了。它更像一个圆。此刻的我可能同时在好几幅画里——有些方面我还在找牛,有些方面我已经骑上了牛背,有些方面我又退回去了。
这大概就是修行的真实样子吧。不是一路向上的,是来回的、反复的、有时候原地打转的。
但没关系。
牛一直在那里。
留三个问题,给自己,也给在读的你:
你此刻,在哪一幅画里?
你在找的那头"牛",是什么?
如果牛从来就没有走丢过,是什么让你觉得它不见了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