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周梦蝶:醒来之后,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
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。醒来后想起了两千多年前的庄周——他也做了同样的梦,然后问了一个被念叨了两千多年的问题:是我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正在梦见我?

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在一片草地上走,周围全是花,具体什么花记不清了,只记得颜色很淡,像是用水洗过一样。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不是手,是翅膀。薄薄的,透着光,上面有细细的纹路。
我变成了一只蝴蝶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害怕,也不是惊喜,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……自在。不需要想明天的事情,不需要记挂任何东西,就在那片草地上飞,风把我往哪儿带,我就往哪儿去。
醒来之后,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楼下有人在遛狗,远处传来快递车的声音。一切都很真实,比我梦里那片草地真实得多。但我心里有个东西被搅动了,像是一池静水里丢进了一颗小石子。
我想到庄周。
两千多年前,大概也是一个清晨,那个宋国漆园里的小官吏也做了同样的梦。他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翩翩飞舞,快活极了。醒过来之后,他坐在那里,说了一句后来被念叨了两千多年的话:
"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"
——不知道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呢,还是蝴蝶正在梦见庄周?
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,大概二十岁出头。那时候觉得这话说得有意思,但也仅此而已。二十岁的人,觉得现实就是现实,梦就是梦,分得清清楚楚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不是因为读了更多书,也不是因为"悟"了什么。只是年纪大了一点,经历的事情多了,发现所谓的"真实"这个东西,好像没有以前想的那么牢固。
前段日子去寺庙,在藏经阁前面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。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,据说有三百年了。风吹过来,叶子一片一片地落。
我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这棵树"知道"自己在落叶吗?
当然不知道。树就是树,它不思考,不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该发芽的时候发芽,该落叶的时候落叶。
可是庄周不一样。他非要问一句:是我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我?
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是在玩文字游戏,但其实它戳到了一个很深的痛点——我们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?
别笑。我是认真在想这个问题。
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——走在路上,阳光很好,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点陌生?好像你第一次看见这棵树,第一次走过这条街,第一次注意到天上的云是那个形状。
禅宗管这个叫"初学者之心",或者叫"初心"。
庄子的蝴蝶梦,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说这个。当你真的开始怀疑"这一切是不是真的"的时候,你反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。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一个地方,直到有一天你迷路了,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条小巷子,巷子里有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,面馆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。
我手上有一串念珠,檀木的,用了好几年了,珠子表面的纹路已经被摸得光滑。有时候拿在手里转着转着,会进入一种很安静的状态。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就只剩下手指和珠子之间的触感。
那种时候,我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"真实"。
奇怪吧?明明什么都没想,反而觉得真实。反而是每天忙忙碌碌、想东想西的时候,像是在梦游。
庄子大概也有类似的感觉。他做了一个梦,在梦里他是一只蝴蝶,那只蝴蝶不知道自己是庄周。它只是一只蝴蝶,活着,飞着,没有什么"我是谁"的问题。
然后他醒了,他变成了庄周,一个有妻有子、有工作有烦恼的普通人。他开始思考:到底哪个是真的?
也许答案是——都不是。或者说,都是。
有一个禅宗公案,跟庄子的蝴蝶梦有些相似。
有个僧人问赵州禅师:"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"
赵州说:"我在青州做了一领布衫,重七斤。"
你问的是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,他回答你他在青州做了一件衣服。看起来答非所问,但其实赵州在说的是:别飘在半空中想那些有的没的,低头看看你眼前的事。
庄子的蝴蝶梦最终指向的也是类似的东西。
他不是说"一切都是假的,所以无所谓"。他是说,既然你分不清梦和醒,不如就好好待在当下这一刻。你是庄周的时候,就好好做庄周;你是蝴蝶的时候,就好好做蝴蝶。
这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其实挺难的。
因为我们的脑子总是在跑——想着过去的事,担心未来的事,比较着别人的事。很少有人真的安安静静地待在"现在"里。
我后来翻了一些关于庄子的书,发现这个人挺有意思。
他穷得要命,楚王派人请他去做官,他正在河边钓鱼。他对来使说:"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,死了三千年了,楚王把它包好供奉在庙堂之上。你说,这只龟是愿意死了被供起来呢,还是愿意活着在泥巴里摇尾巴?"
来使说:"当然是愿意活着在泥巴里摇尾巴。"
庄子说:"那你走吧,我也要在泥巴里摇尾巴。"
你看,这个人活得够清醒的。他不是不懂功名利禄,他是看透了那套东西之后,选择了一条最笨、最慢、最不起眼的路。
他的蝴蝶梦也不是在装深沉。他是真的在想:人这一辈子,到底什么才是真的?
你拼命追求的东西——名利、地位、安全感——到头来可能还不如一只蝴蝶在草地上飞的那几分钟来得真实。
这话听起来有点丧,但庄子的意思不是让人放弃一切去当蝴蝶。他的意思更像是:别太把"自己"当回事。
"自己"这个东西,本来就是流动的、变化的。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不一样,开心时的你和难过时的你不一样,梦里的你和醒着的你也不一样。但这些"不一样"里面,有没有一个东西是始终不变的?
庄子没有给出答案。
我觉得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。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人,提出了一个问题,然后老老实实地说:我不知道。
今天早上泡茶的时候,水烧开的声音让我突然想起那个梦。壶嘴冒出的蒸汽在阳光里变成了一小团云,飘了几厘米就散了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蒸汽是真的,梦也是真的,此刻坐在这里喝茶的我也是真的。不需要分哪个更真实,它们都是我生命里发生过的事。
庄子说"物化"。万事万物在不停地转化,蝴蝶和庄周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,就像那团蒸汽和空气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。
我不是庄子,讲不出那么漂亮的话。我只是觉得,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够奇妙了——你会变成蝴蝶,你会变成一个坐在窗前发呆的人,你会变成一个在寺庙里看银杏落叶的人,你会变成一个手握念珠什么都不想的人。
这些都是你。也都是梦。也都不完全是梦。
写到这儿,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。楼下遛狗的人回去了,快递车也走了。窗台上有一只真的蝴蝶——不,是一只飞蛾,停在那里,翅膀一开一合。
我看着它,它也看着我——好吧,它大概没在看我,飞蛾的眼神不太好。
但它在那里,我在这里,这个早晨是真实的。
至少,此刻是。
留几个问题给自己,也给读到这里的你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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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,醒来之后觉得那个梦比现实更"真实"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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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,你会怎么度过"现在"这一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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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说"物化"——你觉得此刻的你,和十年前的你,是同一个人吗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