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生肖里,只有它没人见过
同事Kate问我,dragon在哪儿能见到。我想说动物园,话到嘴边才想起来: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有龙。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动物,凭什么在生肖榜上待了三千年,还排在最前面数第二位?

上周同事 Kate 兴冲冲跑来问我:"你是属什么的?我是dragon!"她眼里放光,好像这是一件很酷的事。
我说,我也是属龙的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,把我问住了:
"Where can I see one?"——我在哪儿能见到一条?
我的第一反应是动物园。话到嘴边才想起来:动物园里没有。水族馆里没有。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。十二生肖里,牛马羊鸡狗猪,家里就有;鼠虎兔蛇猴,动物园里有。唯独龙,谁都没见过。
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动物,凭什么在生肖榜上待了三千年,还排在最前面数第二位?
这事我琢磨了一个星期,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。
龙不是"一个"动物
最早告诉我龙长什么样的,是我爷爷。他说龙是"九不像":角似鹿,头似驼,眼似兔,项似蛇,腹似蜃,鳞似鱼,爪似鹰,掌似虎,耳似牛。
小时候我以为这是龙的缺点——长得不伦不类,像没想清楚就出门了。后来读到闻一多先生的考证,才明白这恰恰可能是龙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他认为龙是一个"合并"出来的图腾。上古的时候,每个部落有自己的动物图腾:蛇部落、鹿部落、鹰部落、鱼部落……后来部落打打和和,合并成一个大的联盟。你图腾上取一点,我图腾上取一点,最后合出来一个谁家的影子都有一点、但谁家也不全像的东西。
龙不是某一种动物。龙是"大家"。
我没有能力去考证这个说法在学术上站不站得住,但我喜欢这个说法。因为它意味着,龙从出生那天起,就不是用来"看"的,是用来"合"的。
龙是干什么的
西方的 dragon,主业是喷火、守金子、被骑士屠。中国的龙,主业很朴素:下雨。
对,就是下雨。
你去看古时候的龙王庙,多半建在村子中间,香火最旺的时候不是节日,是旱季。农民不关心龙长什么样,农民关心的是:地裂了,苗要死了,龙王爷您行行好。
所以中国龙的能力清单很接地气:行云、布雨、治水。大旱求它,大涝也求它。它是农业社会的"气象台台长"。
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龙王的本事也太小了。现在想想,对靠天吃饭的人来说,没有什么本事比"决定明天下不下雨"更大。
我们今天打开手机就能看天气预报,龙王就失业了。但它没有消失,它换了个地方——搬进了节日里。舞龙、赛龙舟、二月二龙抬头。它从神变成了热闹。
我总觉得这不算落魄。一个不再需要被求的神,还能被人喜欢,挺好的退休生活。
没人见过,为什么还信
这是我最想说的一段。
回到 Kate 的问题:既然没人见过龙,中国人为什么信了它几千年?
我后来想,这个问题问反了。也许恰恰因为没人见过,它才能活这么久。
你见过龙吗?没有。那你心里的龙长什么样?
我猜每个人心里的龙都不一样。农民心里的龙是灰扑扑的,带着雨水味;木匠心里的龙盘在大梁上,鳞片是一片一片雕出来的;小孩心里的龙会飞,住在云后面的宫殿里;我爷爷心里的龙,大概就是村口龙王庙里那尊掉了漆的泥像——他初一十五去上一炷香,求的其实不是雨,是心里踏实。
一个看得见的东西,会被看腻,会被证伪,会过时。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每个人的想象都能在里面安家。
龙的角是鹿给的,眼是兔给的,爪是鹰给的——它是无数人拼出来的,也活在无数人各自的心里。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动物园,所以它哪儿都在。
loong,不是 dragon
对了,还有个小事。这几年很多地方把"龙"翻译成 loong,而不是 dragon。一开始我觉得较真,后来慢慢理解了:dragon 背着喷火、邪恶、被屠杀的设定,跟我们的龙实在不是一路的。我们的龙不喷火,行云布雨;不守金子,守的是风调雨顺。
Kate 后来问我,龙年是不是特别吉利,很多夫妻等着在龙年生宝宝?我说确实,龙年的出生率都会往上跳一跳。她笑了:一个没人见过的动物,让这么多真实的人排队等它。
我也觉得 funny。但转念一想,我们心里装着多少没人见过的东西呢——好运、福气、保佑、"来年会更好"。谁也没见过它们,可谁的日子都离不开它们。
属龙的 Kate,属龙的我,属龙的千千万万人。我们没见过龙,但都愿意相信它顺、它贵、它代表好日子。
也许这就是它三千年不消失的原因:龙不在水里,也不在天上,在人愿意相信的那一点点念想里。
留三个问题,也留给你:
- 你心里的龙,长什么样?
- 如果有一天龙真的被找到了——活生生一条,被证实存在——你觉得是好事,还是有点可惜?
- 你还相信哪些"没见过但愿意信"的东西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