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问拾得:忍他让他,退到最后是安宁
寒山问拾得:世间有人谤我、欺我、辱我,该如何处之?拾得说: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。一段千年前的对话,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安静。

今天早上翻一本旧书,翻到一段对话,读了好几遍,每次读都觉得不一样了。
是寒山和拾得的。
寒山问拾得:"世间有人谤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轻我、贱我、恶我、骗我,该如何处之乎?"
拾得回答:"只需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,再待几年,你且看他。"
就这么几句话。
我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,大概二十出头。那时候觉得这个回答太解气了——"再待几年,你且看他",不就是说对方迟早会遭报应吗?心里暗暗觉得痛快。像是一种高级的诅咒。
后来过了几年再读,觉得不对。拾得说的不是诅咒,他说的那些——忍、让、由、避、耐、敬——每一条都不是在说对方,是在说自己。
你想想看,一个人要能真正做到"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",他的心里得有多大的空间。那个空间不是靠压抑撑出来的,是靠真的不在意。
寒山和拾得,是唐代天台山的两个僧人。
说是僧人,其实更像是两个疯疯癫癫的隐士。寒山住在天台山寒岩,所以叫寒山。拾得是个弃儿,被天台山国清寺的丰干禅师捡回来养大,所以叫拾得——捡来的意思。
他们两个人的样子,按照古书上的描述,都是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,在山间嬉笑怒骂,像两个疯子。国清寺里的僧人看他们不顺眼,觉得他们丢了寺庙的脸。但寒山和拾得根本不在乎。他们互相写诗唱和,有时候站在山头大叫,有时候在厨房里帮忙干活,把剩菜剩饭装在竹筒里,给寒山送去。
后来寒山的诗流传下来三百多首。那些诗读起来怪怪的,有大白话,有佛理,有牢骚,有孤独,偶尔有几句像是突然亮了一下,像天快黑的时候,云层裂开一条缝,光照了一下。
"吾心似秋月,碧潭清皎洁。无物堪比伦,教我如何说。"
我有时候想,他写这首诗的时候,是不是真的觉得心里干净得像秋天的月亮。还是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,偶尔有那么一瞬间的澄澈,然后赶紧记下来。
"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"——七个动作,七个方向,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退。
退这个字很有意思。我们从小受的教育都是要往前冲,要争取,要证明自己。被骂了要怼回去,被冤枉了要辩解,被人看不起要用实力打脸。社会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:不能输。
但拾得说的全是退。忍是退,让是退,避也是退,耐还是退。甚至连"敬他"都是退——你辱骂我,我不但不怒,还恭敬你。这太反直觉了。
我试过。
不是真的有人骂我。是那种日常的小事——网上有人说了句让你不舒服的话,或者同事说话不注意让你难堪了。本能反应是解释、反驳、证明自己没错。但有那么几次,我忍住了。什么都没说。
忍住之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:那件事很快就过去了。没有留下什么痕迹。反而是每次我反驳了、争论了之后,那件事会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好多天,越想越气,越气越觉得当时没发挥好。
拾得大概早就知道这个。退一步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知道往前冲的代价更大——不是外在的代价,是心里的。
"再待几年,你且看他。"这句话,我以前觉得是狠话,现在觉得是实话。
不是说别人会倒霉。是说时间会改变一切。那个辱骂你的人,几年之后可能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你也不是当年的你了。当年的愤怒会淡,当年的委屈会散,当年以为天大的事情,回头看只是一粒灰尘。
寒山在天台山住了很久。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被人谤过、欺过、辱过。大概有吧。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和尚,在那个年代,被人看不起是常态。但他写出来的诗,有时候安静得不像话。
"杳杳寒山道,落落冷涧滨。啾啾常有鸟,寂寂更无人。"
寂寂更无人。这五个字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。不是没人来所以孤独,是有人来也好,没人来也好,都安静。
这种安宁,大概就是拾得说的那七个"退"字的归宿。退到最后,不是空了,是安静了。
我手上有一串念珠,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拨。不是在念什么经,就是手指需要一个动作。拨着拨着的时候,脑子里会浮起一些画面——以前和谁吵过的架,被人误解过的那些时刻,当时没说出口的话。
然后那七个字会自己冒出来: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。
不是刻意的。就像身体的条件反射。
其实我对这几句话还是有很多困惑的。比如,如果有人真的在伤害你身边的人呢?也要"忍他让他"吗?如果遭受的是真正的不公正呢?也要"不要理他"吗?
我没有答案。
但我想寒山和拾得大概也没打算给出一个万能公式。他们只是在说:有一种活法,是把外面的风雨挡在心门之外。不是因为你不在乎,是因为你知道那些风雨自己会停。
"敬他"这两个字,我到现在还是不太能做到。
被善待的时候敬一个人很容易。被恶待的时候还要敬,这违反了一切本能。但我有时候会想,那些侮辱别人的人,他们的内心是什么状态?一个内心安宁的人,会去故意贬低别人吗?
大概不会。
所以"敬他"可能不是在说对方值得尊敬,而是在说:我看到你的愤怒,我看到你的恶意,但我也看到你被这些东西困住了。我不同意的不是你这个人,是你心里那个正在受苦的部分。
这样想的时候,"敬"就变得可能了。虽然还是很不容易。
寒山的诗,有一首我很喜欢:
"众星罗列夜明深,岩点孤灯烛未沉。圆满光华不磨莹,挂在青天是我心。"
"挂在青天是我心"——他说他的心像月亮一样挂在天空。不磨不刻,自然就是那个样子。
我不知道我自己做不做得到。有时候觉得离那个状态很远。脾气来了还是压不住,委屈了还是会想辩解。但偶尔也有那么一些时刻——清晨泡茶的时候,念珠在指尖转的时候,看到窗外的月亮的时候——心里确实什么都没有。不是空的,是满的。满得安静。
寒山和拾得大概就是活在这种安静里。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感受,而是他们感受过了,然后放下了。
那个对话很短,不到四十个字。但我这些年反复读它,每次都觉得拾得少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的七个"退",最后指向"再待几年"。但我总觉得,真正的重点不是"几年之后对方怎样",而是——几年之后,你已经不在乎对方怎样了。
那才是真正的退。
不是退给别人,是退给自己的安宁。
留三个问题给自己,也给你:
被人误解的时候,你心里放不下的,是那个误解本身,还是"对方凭什么这样对我"的感觉?
如果"退一步"不是为了赢,那你愿意试试吗?
你觉得"再待几年"之后,你还会记得今天让你生气的事吗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