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算法比他妈还懂他:我想起庄子那只快乐的井底之蛙
井水刚好托住它的腋窝,泥刚好盖住它的脚背,环顾四周没有谁比得上它——青蛙没有说错一句话,它只是把井口那么大的天,当成了天的全部。两千三百年后,算法给每个人挖了一口更舒服的井。

上周和朋友吃饭,他很得意地给我看他的手机。
"你看,"他说,"算法比我妈还懂我。打开全是我想看的。"
我凑过去看了看。健身、球赛、和他观点一模一样的时评、还有他喜欢的那个类型的车。确实很懂。像一间温度永远调到位的房间。
我当时笑笑没说话。但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一只青蛙。
不是普通的青蛙。是庄子《秋水》里那只住在井底的青蛙。这个故事我们小学就听过,"井底之蛙"嘛,用来骂人见识短。我以前也这么以为。但那天晚上我把《秋水》翻出来重读了一遍,发现庄子根本不是在骂青蛙。
庄子写那只青蛙,写得太快乐了。
一只青蛙的快乐
原文是这样说的。井蛙对来自东海的鳖说:
"我乐与!出跳梁乎井干之上,入休乎缺甃之崖;赴水则接腋持颐,蹶泥则没足灭跗。还视虾蟹与科斗,莫吾能若也!"
翻译过来大概是:我快乐啊!我跳到井栏上玩,累了就趴在井壁的破砖上休息。下水游泳,水正好托住我的胳肢窝和下巴;踩进泥里,泥正好盖过我的脚背。我环顾四周那些小虾、小蟹、小蝌蚪——没有谁比得上我!
你仔细读这段,会发现青蛙没有说错一句话。
井水确实刚好托住它。泥确实刚好盖住脚。它确实是这口井里最大的动物。它的每一个判断,在它的世界里,都是准确的。
这就是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。青蛙的错不在撒谎,也不在愚蠢。它的错在于——它把井口那么大的一块天,当成了天的全部。而它用来验证的方式,恰恰是"环顾四周":看看周围的小虾小蟹,嗯,都不如我。
用井里的证据,验证井里的结论。这个循环是闭合的,完美的,无懈可击的。
鳖听了,想去看看。庄子写:"左足未入,而右膝已絷矣。"——鳖的左脚还没伸进去,右膝盖就已经卡在井口了。鳖退了回来,没有挤进去,也没有嘲笑青蛙。它只是给青蛙讲了一下自己住的地方:
"夫千里之远,不足以举其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极其深。"
一千里那么远,不足以量出海的宽;一千仞那么高,不足以量出海的深。大禹的时代九年发大水,海没有多出一寸;商汤的时代八年大旱,海没有浅下一分。不因为时间长短而改变,不因为雨水多少而进出——这就是东海的快乐。
青蛙听完是什么反应?庄子只写了八个字:
"適適然惊,规规然自失。"
怔怔地惊住了,茫茫然若有所失。
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会停一下。这八个字写得太准了。那不是被骂醒的羞愧,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——它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"刚刚好",水刚好托住腋窝,泥刚好盖过脚背——原来不是世界为它量身定做的,只是井为它量身定做的。
我们的水,也刚好托住腋窝
现在说回我朋友的手机。
我后来查了一下,"信息茧房"这个词,是有人在2011年提出来的。意思是算法会根据你的点击,越来越精准地只喂你爱看的东西,久而久之,你就像蚕一样,把自己裹在一个自己吐的茧里。
2011年,被当作一个新发现。
而庄子写这只青蛙,是两千三百多年前的事。
算法做的事,和那口井做的一模一样:让水刚好托住你的腋窝,让泥刚好盖住你的脚背,让你环顾四周时,看到的虾兵蟹将都比你小一号。你在你的信息流里,也确实是最大的动物。每一条推送都在说:你对,你对,你还是对的。
连你的愤怒都被安排得刚刚好。你以为自己在反抗什么,其实愤怒也是井里的一种饲料——它让你停留,让你回来,让井口在天上又收窄了一寸。
我并不是说算法是恶的。井也不是恶的。井里的水是真的,泥是真的,快乐也是真的。青蛙没有骗自己,它只是不知道有海。
麻烦的从来不是井。麻烦的是——井底的蛙过得很好,好到它没有任何理由跳出去。
要是井里又冷又饿,青蛙早就想办法了。偏偏井里很舒服。这是庄子这个故事最狠的地方:他没写一只痛苦的青蛙,他写了一只快乐的青蛙。快乐的青蛙才最难救。
夏虫、井蛙、曲士
《秋水》里还有一句话,跟这个故事是一组的:
"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"
井里的蛙没法跟它谈论海,因为空间限制住了它;夏天的虫子没法跟它谈论冰,因为时间限制住了它;偏执的读书人没法跟他谈论大道,因为教化束缚住了他。
我小时候读,以为这句话在说别人。那只蛙、那条虫、那个书呆子,都离我很远。
现在我不敢这么读了。
空间限制——我住的城、我走的路;时间限制——我活着的这几十年、我赶上的这个时代;教化限制——我受的教育、我信的道理、我的信息流。这三样东西,我一样也不少。我和那只青蛙的区别,可能只是井口直径不一样。
而且说实话,蛙至少看得见自己的井口。它抬头能看见那一小块天,知道天在上面。我们更隐蔽一些——我们的井口做成了透明的,糊在眼睛上,我们走到哪儿都带着它,还以为那是世界本身。
鳖没有嘲笑青蛙
这个故事里,我最喜欢的是那只鳖。
它听说井里很快乐,想下去看看——一只愿意去井里看看的东海之鳖,这本身就不容易。卡住了,退回来,也没有站在井口笑话青蛙:"哈,你这只没见过世面的蛙。"
它做了一件更朴素的事:它讲了自己的海。
不评判,不辩论,不逼青蛙搬家。它只是把海的存在,放在了青蛙的世界边上。做不做数,随青蛙。
我觉得这是对"跟人不一样"这件事,最体面的处理方式。你在网上看见一个跟你想法完全不同的人,最好的动作可能不是把对方拽进你的井,也不是冲进对方的井,而是像鳖这样:讲一讲你见过的海,然后退回来。听不听,随他。海的用处不是赢得辩论,海只是存在着,等着某一天有人"规规然自失"。
至于自己——我现在的办法很笨,说出来不怕你笑:
我隔几天会故意点开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的视频,忍着看完。不是为了让算法"平衡",算法平衡不了,它的记忆比我好。是为了提醒我自己:井口外面有东西。哪怕看完更确认自己讨厌它,那也没关系——至少这一次,"环顾四周"的时候,我看见了一只比我大的虾。
还有,读纸质书。书是出版业出的,出版业慢,慢有慢的好处——它来不及那么懂我。一本不懂我的书,是一口水没有刚好托住腋窝的井,你得自己扑腾。扑腾的时候,胳膊会碰到井壁——碰到井壁,你就知道井的存在了。
结尾
写到这儿,外面在下雨。十一月的第一场秋雨,不大,落在空调外机上,一声一声的。
我把手机扣过去,听了一会儿。想起白天朋友那句"算法比我妈还懂我",忽然觉得,可能正因为算法太懂我们了,那些不懂我们的东西——一场雨、一本读不进去的书、一个跟我们吵不完的人——才显得贵。
不懂你,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事。
那口井还在,水还是暖的,我明天大概还是会跳进去玩。只是从庄子那儿回来以后,我大概会偶尔抬一抬头。
不是为了看见海。就是……记得问一句:天,只有这么大吗?
留三个问题给你,也留给我自己:
- 你上一次看到一条让你真心不舒服(但没划走)的内容,是什么时候?
- 你的信息流里,最后一只"比你大的虾",是谁?
- 如果鳖今天给你讲海,你想让它讲什么?


